翻倒的桌椅、散落的合同、连根拔起的建筑模型……
2019年10月24日，被砸毁的恒大济南售楼处一片狼藉。
今年2月，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全国进入隔离状态，面临现金流紧张的恒大似乎忘记了伤痛，再次高调推出线上促销：
25% 折扣。
但这一次，却没有人砸毁售楼处。
一些精明的消费者似乎已经看透了恒大的促销手段：
如果没有通过砸毁售楼处的方式来降价，就不算是真正的降价。
尽管如此，此次促销仍然吸引了一些消费者。
仅三天时间，恒大就实现销售额580亿元。
碧桂园、雅居乐等开发商也纷纷效仿，推出各种优惠活动，房地产圈内一场抢客大战拉开帷幕。
短暂的一生
疫情之下，房地产市场惨淡，除了集体促销，还有大批开发商宣布破产。
2月底，一张要求员工主动辞职的微信截图在房地产圈流传。中地和邦的员工只剩下两个艰难的选择：
1、自愿辞职，1月、2月工资3月底发放；
2、如非主动辞职，只发1月份工资，具体时间不确定。
很多员工不顾公平，选择辞职，原因也不难理解，就是想在“大树”倒下之前，拿到自己应得的工资。
仅用半个月时间，人数就从140人减少到40人。
这匹2019年销售额位列全国130名的四川房地产“黑马”，突然沉寂了。
2020年前三个月，平均每天有三家以上的开发商破产。
随着楼市持续降温，驻马店率先崩盘。
2月21日，驻马店市出台17条房地产政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加大买房杠杆，住房公积金最高贷款额由45万元提高到50万元，首套房公积金购房首付比例由1.30%降至20%。
17条政策里，有两句很真诚的话：
拯救市场。
戏剧性的是，21日救市政策出台，28日政府却被叫去谈话，短短一周之内，驻马店两度登上头条。
采访的核心依然是那四个字：
买房是为了住，不是为了炒。
被单独教育后，官网上的政策文件很快就被删除，没留下一句话。
有人不禁疑惑，在全国，驻马店市的成绩并不十分突出，即使在全省，驻马店市的表现也并不突出，为何如此急于争当头号强市呢？
2017年驻马店市土地出让1673亩，2018年达到最高峰4174亩，2019年回落至1749亩，三年对应交易金额分别为22亿、76亿、50亿。
在棚户区改造带动下，2017年以来土地价格上涨一倍，城区土地均价由每亩150万至200万元上涨至300万至400万元。
因此，2019年，在土地出让面积没有大幅增加的同时，土地出售收入却增长了一倍以上。
2019年7月2日，本土同信地产在驻马店市拍出新地王，驻马店土地拍卖市场迎来巅峰，随后急转直下。
2019年前7个月，市区共出让土地20宗，7月以后土地拍卖失败严重，仅出让8宗，全年成交量较2018年的65宗下降60%。
需求端也在2019年下半年进入寒冬。
2019年9月，驻马店房价最贵的、高铁西侧的绿地项目开盘时，毛坯房售价为7500-7800元/平米。10月，两公里外的恒大项目开盘时，售价为7800-8000元/平米。但这是全装修房的价格。11月，同心“地王”落入其手，其毛坯房售价也突破7500元。
随着需求迅速降温，驻马店2019年网签面积和金额较上年分别下降23%和16%，但当地商品房供应量仍处于高位，高层项目售罄周期接近17个月。
前几年大规模的棚户区改造也可能造成商品房供给量的剧增，按照2018年至2020年棚户区改造规划，安置房规划面积为1487.6万平方米，而驻马店市近三年网签面积合计仅为918万平方米，实际网签面积仅为11.4万平方米。
很多像驻马店这样的三四线城市，在春节期间，人们返乡购房，楼市都会出现小高潮，但今年春节期间又爆发疫情，给原本已经进入寒冬的楼市踩下了“急刹车”，高潮的幻想破灭了。
1月份驻马店预售面积环比下降近80%，2月份直接降到个位数。随着国内疫情逐渐稳定，复工潮逐渐兴起，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村民们就会卷款而去。
于是，我咬着牙，踏着沉重的脚步，冒险前往了驻马店。
驻马店表面上救楼市，实则救经济、救金融。
驻马店市去年财政总收入247亿元，其中土地出让金就占了122亿元，这还不包括五项房地产税，光是土地出让金就占了财政收入的一半。
最关键的财政收入源头松动，怎能不着急？
驻马店只是当地财政困境的一个缩影，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容易，2月份财政收入大幅下降20%，但支出压力不减反增，地方财政只能勒紧裤腰带支持企业复工复产。
驻马店想干什么？一个靠土地拍卖支撑一半财政的城市，哪个不想干呢？
但在“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政策下，那些试图脱颖而出的人的命运如何，大家都在拭目以待。
结果就是短短的七天。
第二个转折点
2007年年底，王石用一句话打响了中国房地产市场：
我承认楼市的拐点确实已经出现。
一时间，舆论一片哗然，众多开发商怒斥王石：“一派胡言”。
当时万科已在深圳、广州两地率先降价。
2007年10月20日，深圳万科金地东郡以7500元/平方米推出，比宣传价低2500元/平方米，开盘当天即被抢购一空。
2007年12月9日，广州万科金色花园以每平方米1.3万元的价格开盘，远低于此前披露的每平方米2万多元的价格，开盘两小时内156套公寓被全部抢购一空。
随后，万科在全国范围内发起大幅降价行动，降价幅度从最高点5%至30%。
王石说得对，2008年中国的楼市确实不太好，年初的一场十几年来罕见的大雪，似乎预示了那一年楼市的温度。
2008年3月，恒大上市计划被搁置，这几乎成为房地产行业跌入谷底的标志，整个行业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SOHO董事长潘石屹断言：
房地产行业在一百天之内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2007年8月，深圳创下了商品房平均价格最高纪录——每平方米1.8万元。但一年多之后，深圳领跌全国，跌幅达18%。北京、广州也未能幸免。被称为“香港证券交易所”的上海开始下跌。
房价已经到了“拐点”，这对于既得利益集团——“老业主”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2008年8月，张明和未婚妻高高兴兴地与万科签订了杭州魅力城的购房合同，他是万科的铁杆粉丝，为了买婚房，他借了不少钱，终于凑够了首付。
然而，幸福的气氛还未散去，他就收到了准邻居的短信：“万科杭州四套房源降价促销！”
降价当天，魅力城销售中心长时间以来首次热闹起来，“我这里已经卖了10套左右，不好意思，我们太忙了。”面对记者的采访，销售员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话。
不过除了看房的人，还有几个人脸色不太好看，和张明一样，他们都是万科的老业主。
张明赶到售楼处发现，他购买的同一栋楼的房子，即使是同一楼层、同一户型，总降价幅度竟达20万元，而买房时，销售人员一直告诉他，万科是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从不降价。
业主们因无法解除合同，愤怒地砸毁了万科售楼处。
一轮轮降价最终演变成社会事件，退房风波演变成暴力闹剧，然而老业主的愤怒，却未能改变楼市降温的现实。
苦苦挣扎了半年多，开发商还是不得不继续压价销售。
9月，恒大在全国11个城市开盘13个项目，开盘价打八五折，关于恒大资金链断裂的报道甚嚣尘上，此时的恒大已不复年初时的辉煌，很多人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许家印肯定熬不过2008年的冬天。
2008年1月，经过200多轮激烈竞价，恒大以41亿元的天价拿下丝绸麻布厂地块，楼面地价约1.3万元/平方米，是当时广州第二贵地块。而到了6月份，周边楼盘的全装修公寓价格已经降到1.35万元/平方米。
多添一块砖，就多损失一次。
按照协议，恒大应该在8月前支付土地出让金，8月将至，但恒大无力支付这笔巨款，无奈之下，许家印与广州市国土局协商退还土地，甚至不惜以没收1.3亿定金为代价，也没得到对方的同意：
地方财政也陷入困境。
应对财政困难只有两条路：开源节流。但从目前的经济形势来看，节流几乎是不可能的。房地产市场的低迷，导致土地出让收入和房地产税收双双下滑，直接把地方财政推到了悬崖边。
果然，2008年广州土地出让金收入下降了40％，减少了105亿元。
除了降价出售，缩小规模也成为开发商的共识。
当时土地储备最多的碧桂园、率先降价的万科，均相继减少开工和竣工面积。
两大房地产巨头的调整，进一步加剧了楼市的信任危机，“隐性停产”现象在全国范围内持续扩大。
2008年11月20日，张在民与20余名乡亲抵达北京西站。
他们分散在北京各个建筑工地当泥瓦匠，从下半年开始，他们的老乡有的失业了，有的在国庆节前后回到了家乡。
火车站向来是农民工流动的“晴雨表”，当开发商集体缩减规模时，最直接受到影响的就是农民工。
北京西站乘务员小李说：
今年的春运似乎来得早了些。
三大嘉年华
2008年，万科不仅售楼处被砸，还几乎处处遭到排挤。
某市召集开发商开会，没有邀请万科。
王石知道，会议内容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不降价，远离万科。
在多个重点城市，调查组纷纷进入万科检查税务、账目。
经过一系列的事情，王石大概明白了：
房价是否到达“拐点”，并不由开发商决定。
2008年10月底济南西站房价大幅下跌，央行将最低首付比例降至20%，对购房贷款利率实行30%的优惠，并全面降低房地产交易税费。
11月份，央行下调利率1.08个百分点，并公布4万亿元投资计划，4万亿元相当于全年财政收入的80%、全年GDP的16%，其中9000亿元直接用于保障性住房建设。
12月，调控三年的房地产政策开始转向，抑制房价的“国八条”和“国十五条”被“国十三条”取代。
在多重政策刺激下，巨额资金涌入市场，救市政策的效应在2009年一季度开始显现：3月份，全国30个主要城市成交面积环比增长50%。
销售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几个月前还没什么需求的房子突然被抢购一空。
3月7日，杭州保利东湾11号楼开盘。购房者从3月6日凌晨就开始排队，到开盘前夕，排队人数已达数百人。
开盘当天，售楼处就迎来了超过500人，195套单位很快全部售完，开发商又追加了50套，同样以惊人的速度销售一空。
凌晨四点，六月份的北京天还没亮，距离朝阳区第二地税局开门营业还有四个小时，但已经有近五十人席地而坐，排成了三十多米长的长队。
队伍里有十几个人，穿着显眼的白衬衫，显然是代理机构的工作人员，有的根本就没有资料，是票贩子。
“想要号码吗？100元，我保证你排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们第一天下午五点左右就到了，一个月靠卖号很容易赚两三千。
炒房者更是热情高涨。
在杭州滨江新区的一处楼盘，购房者几乎全部是温州人，他们“不管房型、面积、户型，只要有房就下单，有的一次能买300多套。”
与此同时，一个月前还在打折的开发商果断取消了所有促销优惠，房价迅速上涨至历史新高。杭州西郊一楼盘去年开盘时均价在1.5万元/平方米左右，最低价也才1.5万元/平方米，到2009年第二季度又跌至1.2万元/平方米，随后又迅速上涨至2万元/平方米左右。
在望京，四小时内价格甚至上涨了30万元。
2009年3月15日上午，张建与房主谈妥价格，并约定下午2点到中介店签订合同，但下午1点，房主打来电话，将价格提高了30万元，达到185万元。
由于没有付定金，张健只好中途加价。在经纪人的调解下，张健咬牙把价格加到了165万，但房主不肯让步，他只好作罢。张健这才意识到，就在他决定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望京诞生了一位北京新地王。
“价格一下子涨了30万，相当于每平米涨了5000多元，才几个小时就成交了，地王出现的时机真的不太好。”
随着房价的反弹，砸售楼处的人也更加坚信，更好的生活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的，他们比谁都清楚，售楼处就像是一台电视机，如果出了问题，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没事，直接上去揍他一顿就行了。
除了砸毁售楼处的人，还有大批看笑话的人，转眼间，上车的人已经到了山顶，而看笑话的人还在山下。
2008年末，受金融危机影响，聚集在北京望京地区的韩国人大批离开中国，不少韩国业主低价出售手中房产。
但在地方政府的默许下，地价迅速创下新高，人们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房价竟能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年初，小韩看中了望京新城一套125平米的三居室，总价125万元。因为还差5万元付清全款，他决定再等等。结果，到了年底，这套125万元的房子已经涨到了210万元。
李先生年初看的房子售价为每平方米1.5万元，他坚持等到价格降到1.2万才买，到10月份，价格已经涨到每平方米2万元。
后来有人得出结论：
他们听了王石的话，但是却再也买不起万科的房子了。
2009年的中国，除了地价不断刷新以外，还出现了一种新的存量。
5月份以来，不少上市公司纷纷转向房地产行业，虽然名字没有变，但业务范围、资金流向都明显向房地产倾斜，这些产业股被业内称为“隐形地产股”。
牛仔行业唯一A股上市公司江苏黑牡丹通过定向增发购买实际控制人持有的常州市高新城市投资公司、常州火炬房地产公司股权；电缆企业烟台新潮实业收购房地产、建筑安装公司；以农业为主营业务的顺鑫农业通过控股子公司获取北京市顺义区站前街商业金融项目（西侧）土地……
当时很多企业家相信投资房地产可以比制造业更快赚钱。
俗话说，没有房地产，就没有狂欢。
困境
上周美国失业人数达到328万，创历史新高，相比之下，美国上世纪大萧条时期的失业人数最高峰也只有66.5万。
本周，美国失业人数为665万，恰好是大萧条时期的10倍。
2月份，城镇调查失业率为6.2%，但这是城镇失业率，没有包括农民和农民工。
3亿农民工中，有一半还没有返回城市。
而且，返城并不代表复工。
近八成农民工从事非正规就业，干一天活，挣一天工资，如今不少人已返城，只能等待。
疫情冲击之下，中国经济面临挑战，每次逆周期调整中，作为刺激经济主力军的房地产行业再次成为关注焦点。
大家都知道用房地产是有副作用的，所以这一次大家都在谈新基建。
但身体比较诚实，前两个月新房销售面积同比暴跌40%，地方政府坐不住了，纷纷出台政策稳定楼市，甚至开始试探高层的底线，于是就出现了龙头鸟被枪毙的一幕。
简单来说，房地产不稳定，宏观经济就不稳定。
自20世纪90年代末住房市场化改革以来，房地产这个一端连接实体经济、一端连接金融、一端连接财政收入的行业逐渐成为中国经济最重要的支柱产业。
建筑、建材、家具、家电，房地产连带的行业太多了，如果算上这些行业，房地产行业对GDP的贡献率高达25%，土地出让金和房地产相关税收也是地方财政收入最重要的来源。
短期内，任何行业都不可能取代房地产。
此外，2008年以来，开发商负债规模飙升，开发商负债与净资产之比已由2010年的58%上升至2018年的108%，截至2019年末，开发商的银行贷款及其他显性债务已高达25万亿。
如果处理不当，将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
目前，严格坚持“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原则，不放松房地产政策，恐怕很难，但从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经验看，往市场上注资、火上浇油的做法，似乎不可取。
不付出代价又怎么能轻易克服眼前的困难呢？
如今又惹上麻烦，是该拿出夜壶应急呢？还是捧着酒壶醉醺醺地唱歌呢？
一切似乎都取决于相关部门。
但它带来的深远影响不仅关乎当前，也关乎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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