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张实
盛宣怀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代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也是一位备受争议的历史人物。盛在生前积累了巨额财富。盛家曾请盛宣怀的挚友李鸿章之子李经芳主持清算其遗产,其财产总价值为13493868两。其中上海道奇房产估价668余万两,内地房产估价98余万两,合计767余万两,占总遗产的56.84%;而包括汉冶平公司股票在内的各类工业股票估价511余万两,远不及房地产——盛宣怀其实是晚清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 (丁世华编《盛宣怀庄园析史资料》,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资料编辑部编,《近代史资料》第111期,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第160页)
20世纪80年代初,盛氏风光无限,时运不济,路边摊上的刊物称他为“商人之父”。《盛宣怀传》《盛宣怀年谱》作者把盛氏对近代中国的贡献概括为“开创了十一个‘第一’”,包括航运、电报、钢铁、铁路、银行、学校、红十字会、图书馆等,并赋予盛氏三个头衔:实业家、教育家、慈善家。(夏东元,《近代史新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178页)这句话广为流传,甚至被拍成专门的电影。——喧嚣中唯一没有被提及的,就是房地产,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如果要实事求是地评价盛宣怀,全面深入地探究其财富来源和资金运作、积累的过程,房地产生意是不可缺少的。下文中,笔者仅对有关盛宣怀房地产活动的零星史料作简要介绍。

▲盛宣怀
徐润告盛宣怀
鸦片战争后,晚清闭关锁国的大门被西方列强的炮火轰开,一批批金发碧眼的洋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他们想在中国享受特权,维持和发展自己的生活方式。租界,一个国中之国,在上海等通商口岸出现。随之而来的是一批西式建筑,有的是从事传教工作的教堂,有的是从事各种商业的洋行,有的是西方淘金者的豪宅,大多富丽堂皇,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于是,吸引了大批资本,并为其催生出了一个投机性质极强的房地产业。洋教会大多有教会房产出租,有的甚至有专门从事房地产管理的公司。
1843年上海开埠时,人口只有27万。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每逢战乱,租界便成为避风港,大批富豪携家带口、金银财宝涌入。到1860年太平军攻占苏州时,上海租界的中国人已猛增到30万。1861年,上海租界的土地由每亩200两暴涨到1200两,有的甚至以1000两买下,几经转手后以2500两卖出。哪里有利润,人们就蜂拥而至。除了外国商人,还有从事房地产业的洋行华人买办。创办轮船招商局的徐润就是早期经营房地产的代表人物之一。
徐润曾被称为“20世纪初中国最大的茶叶出口商和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根据他编纂的年表,到光绪九年(1883年),他名下的土地和房产总价值白银2236940两,加上各种股权、合资典当,共计白银321万余两。表面上看似风光无限,但做房地产离不开钱庄和银行的贷款。徐润投入的资金中,钱庄贷款、股票、房地产抵押的贷款、散户存款合计252万余元,占了相当大的比重。房地产是高投入行业,利润高,风险也大,徐润如果这样操作,只要房价不断上涨,他还是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但不幸遇上1883年上海金融危机,著名红顶商人胡雪岩的福康钱庄倒闭,引起连锁反应,徐润的宝源祥房地产公司也面临钱庄追债、储户提款的局面,被迫“贱价出售,成本数十万元,仅还款二百余万元,还完款,亏损八九十万元”。 (徐润,《徐毓斋自传》,中国历史学会编《洋务运动》第8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25-126页)
更倒霉的是,这年秋天,盛宣怀奉李鸿章之命回轮船招商局改组,徐润临危受命,被免职。他原欠轮船招商局银子十六万两,用股票、房产、现金等偿还。一块肥肉落进了盛宣怀的嘴里,是乍浦路四亩多的土地。盛对人说:“这块地不赎,对余裕吉(徐润)不体面,我赎了,免得又要帐。”当时这块地标价两万两,成了盛的家产。徐氏晚年在自己的志书中怀着极大的愤恨提到此事,并指责盛宣怀:“于是便按十年分地原值拿去,自卖其名,以权势压制,知者不敢言,不知者待我好,甜言蜜语,奸佞无耻。”徐氏还说,他在南十里铺码头有一块土地,原值四五万两黄金,却被盛宣怀以二万六千两银子强行买回给轮船招商局。
盛宣怀的地产事业起步晚于徐润,也算是后起之秀。但在金融危机中,盛宣怀却经历了坎坷,徐润也只能自叹:“没有会党的支持,我被迫臣服于政府;而我蛋蛋又有泰山压顶之势,谁敢出言反对呢?”(徐润,《徐毓斋自传》,载中国历史学会编《洋务运动》第8卷,第129-131页)
杨文军购地亏损
1896年(光绪二十二年)年底,盛宣怀已出任铁路总长,决定在上海开工修筑淞沪铁路,同时为修筑芦汉铁路做准备。20年前广东黄河实业集团上海房地产有限公司,即1876年,英国人曾在淞沪私自修筑铁路,清政府高价买下后又将其拆毁。此时改建,意在扩大国内外影响,为借款、募股创造条件。盛率工程人员勘察后,向朝廷报告,该路的钢轨虽已拆除,路基尚可使用,但需沿吴淞沿海修筑公路,在美国租界外建造仓库,扩建旧路,而这些均需购买私人土地。
盛把置办土地的重任交给心腹杨文俊。文俊跟随盛宣怀多年,参与了铁路公司和商业银行的设立、津浦铁路的修建以及与列强商约的谈判和修改。其弟文鼎原籍江苏松江,先后为直隶总督李鸿章、王文绍的得力幕僚,后任湖北巡抚、湖广代总督、湖南巡抚,杨氏兄弟与盛是同乡挚友。但文俊有心病,说他早年曾受过“永不任用”的严厉惩罚。光绪十五年,文俊任广东番禺知府。同年十月,广东巡抚张之洞、李翰章接任时,代广东巡抚游志楷要弹劾文俊。经过李翰章、住建部两司的罢免,游志凯仍将文俊免职。为此,张之洞于光绪十六年闰二月上疏申诉,但无果。(袁树义等编《张之洞全集》第二卷,河北人民出版社,第761页)文俊被罢职后,“蛰伏十年,自食其财”,为求复职,他费尽心机,多次恳请盛宣怀为其拉票、举荐。

▲20世纪初,上海中国银行
杨文俊精明能干,对盛世忠心耿耿。在修铁路期间,他为吴淞铁路买地,也为盛世自己买地。关键是利用修铁路的权力和自己掌握的信息,买下因铁路征用而升值幅度很大的黄金地段。这件事情必须秘密进行,不仅盛世不能现身,有时杨文俊也不应该现身,必须在铁路征地公告公布前买下土地,必须利用权力和官场影响力,做到低买高卖。再加上英国怡和洋行与他竞争,土地价格大涨,有的土地起价300元一亩,后来涨到300两,再涨到350两,最后涨到460两!杨文俊每天找地、看地、谈价钱,征得盛世同意后,交了定金,丈量土地,签了契,付了钱就成交了。杨氏亲自主持一切工作,有时还代盛氏支付定金或预支款项,每日密信向盛氏汇报、请示,部分信件收录于王尔敏等编撰的《盛宣怀与友人实业书信集》。杨氏为盛氏购置土地的范围、规模、界碑所用的堂号,以及盛氏筹办土地公司的计划,均可考证。
突然,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十八日,铁路工程师西乐巴来报,吴淞北的一百四十四亩地已无用武之地。盛世长老上书严厉批评杨尚昆,说这块地“距操场较远,与原测不符,无论铁路、码头,均无用武之地。最难的是,买地的公司尚未发行股票,一旦公布结果,恐怕有巨额资金悬而未决,难以出售。大人英明远见,请尽快想办法。”把这个重担踢给了杨尚昆,请他处理。 (王尔敏等,《盛宣怀实业函电》,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史料藏第二卷,第484页)次日,文君慌乱不安,连连道歉:“此事先因极机密,由君亲手购置,不得告知是否适合铁路,又因告示不能久拖,遂催促速决……而公款悬空,加重我公款负担。”文君最后只得忍气吞声:“今与友人集资,设法转按,先补公款,免除公款负担。土地归君所有,我愿承当个人损失。”看来,八十六亩粮田,值银三十九万五千六百两。杨曾问盛“界石上应以何字”,所以应由盛代为购置,盛不能明言。名义上是文君亲自购置,实为公款。原一厢情愿地想以高价转卖给铁路,从中牟利。如今铁路不用,难卖。次年,杨在信中写道:去年借款,实为“因公务,付息二千余金,非我所能为”。“吴淞虽已辟为通商,但因价钱过高,土地至今未卖”。后来,他又写信给盛,说吴淞土地“因公务已近十年”,看来至今未解决。 (王尔敏等,《盛宣怀实业友人及同仁书信草稿》,1960、1958、1950、1979页)
1906年前后,文君被安徽巡抚恩明札任命为知府官,监察安徽洋务局,兼任安徽省洋务局奏事,并主持上海电报局,不久即去世。他死后损失惨重,其中有一笔以家乡农田质押在通商银行的贷款,现已到期。宣统二年(1910年)春,时任湖广代理巡抚的杨文鼎给盛宣怀写信求助,说文君已被盛任命为通商银行总管,并“不领俸禄”任职,恳请盛主持舆论,与通商银行理事商议,设法取消这笔贷款。 (王尔敏等,《盛宣怀实业友人及同仁书信稿》下册,2002-2003页)此承诺后来是否取消,不得而知。
汉口大智门地块跨年抢购热潮
除上海外,盛宣怀在内地的房产价值共计984090两,武汉房产价值563059两,占了绝大部分。据《盛宣怀未发表书信》中的《春孙英伴英文格诗》一文记载,盛的房产分布在汉口英租界、张梅枝巷(六渡桥)、大智门、陈家集、王家墩、武昌河一带,遍布汉口,多位于新建市区黄金地段。
接管汉阳铁厂初期,盛氏借修筑芦汉铁路之机,在武汉囤积土地。京汉铁路开通时,汉口火车站就在大智门。盛氏去世后,大智门尚有两处地产,一处在河嘴,有土地1471平方米,价值88260两;一处在河家墩,有土地2398余平方米,价值107919两。(丁世华编《盛宣怀遗产史料分析》,第172-176页)1904年,盛宣怀成立公顺公司经营房地产,并告诉人们是亲友经营的。年底,黄河铁路桥竣工,芦汉铁路南北贯通。盛某与汉口土地大亨刘翔做了一笔大交易。
大智门原是汉口城堡的城门,原位于大智路与中山大道交汇处,是汉口城的正门。当时,大智门城墙附近,刘祥拥有土地六千余平方米,实价银二十三两每平方米,合计约合银十三四万两。他与盛宣怀达成初步协议,并已交纳银四千两定金。年底,汉口原负责人电报盛宣怀禀报:因修筑后湖堤,地价大涨,拟在年后加价出售,年内务必成交,以免发生纠纷。盛宣怀认为电报中不谈土地经丈量后的实际数量,只顾催促成交,十分不合理。腊月二十六日,他命令汉阳铁厂厂长张赞臣介入此事,并督促熟悉情况的原负责人施子清妥善处理。“三万洋钱已汇给施。或先签契约,先付三万银子,余款分两期付清,请酌情处理,莫要添乱。”显然是志在必得。张赞臣不敢怠慢,与盛宣怀的亲戚、汉口电报局的施子清商议此事。施认为在汉口买地十分复杂,容易出问题,必须有路契,四块地也量得清清楚楚广东黄河实业集团上海房地产有限公司,才能成交。张二十八日如实回复盛,说“数额太大,应慎重处理”。二十九日前夕,张某发现土地问题并无争议,因年内必须签订合同,对方立即要求付一半价款:“今天不交定金就算了。”张某电告盛某:“已是除夕,你怎么筹得几万元?我刚接到皇帝的电报,还托你去请他办,说不敢管土地的事,怎么办?请你尽快照电报办。”接着,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大年初一凌晨三点,在千家万户迎新除旧、爆竹齐鸣的声中,上海的盛宣怀给汉阳铁厂的张赞臣打来电报:“先付一半价款也可以,不过我接到电报的时间已过了除夕,所以契约和付款都可以在初一商定。请尽快等候你的答复。”(陈旭鲁等编,《汉冶平公司》第2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1030-1033页)
需要补充的是,大智门不仅是汉口火车站所在地,还面临法租界和连接粤汉铁路的长江码头。京汉铁路通车后,辛亥革命三年后,徐焕斗在《汉口志》中感叹:“繁华至极,南北大道,水陆通衢,每到火车停运,各种货物齐备,商贾云集,以挑物为生的下层劳动者,皆云集于此。”这里成为武汉三镇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和交通枢纽,寸土寸金,引领风潮一百余年。
盛宣怀与端方:系铃人必须解铃
盛宣怀为官时名声不佳,屡遭弹劾。李鸿章、王文绍、刘坤一、张之洞等地方大员曾不止一次奉命查办,但盛宣怀却安然无恙。据盛家后人说,恭亲王奕譞曾当面对盛宣怀说:“你做州官,屡遭弹劾,受了大恩。”(盛同益《盛宣怀传》,《洋务运动》第8卷,中国历史学会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57页)确实指出,确实是朝廷救了盛宣怀。
丁未政治大潮中,慈禧死前一年,军机大臣兼外务大臣曲鸿启突然被罢免,军机大臣改组。盛宣怀再次被弹劾,弹劾理由是他买卖土地。光绪三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诏书》称:“有人举报,商部尚书盛宣怀贪婪短视,行骗成性,又擅自出卖公田,强买百姓土地,请命查办。”此时,端方为两江总督,他便命他根据举报秘密调查。(《光绪朝东华录》第五卷,中华书局1958年,第5688页)

▲1886年5月20日,李鸿章洋务运动重臣盛宣怀(前排左)与晚清官员合影
盛闻此消息,派其在京的心腹陶祥秘密打探了半个月,原来御史陈庆贵曾将岑春煊“骄横无礼”一事,诬告盛。另有附录弹劾盛在修筑沪宁铁路时“私购官地,强买私田”,并说盛与岑合谋。幕后黑手是深得慈禧宠爱的岑春煊借调任四川巡抚之机,突然来京与瞿鸿启联手,推翻庆亲王、袁世凯;岑曾计划此行出任邮电大臣,将夺取袁党唐绍仪等人的大本营。对方不仅怀疑盛是岑参的同谋,而且认为岑参对邮电局的兴趣是盛参的教唆,所以才提出这一指控。(陈旭鲁等编《辛亥革命前后》,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56-57页)
段方原本是袁世凯的密友。袁曾有密信告诉段方,岑参拜慈禧太后时,曾举荐盛宣怀、张謇、郑孝胥等人,但慈禧对他们并不满意。然而有人借此反击,说岑参准备扶持光绪重掌大权。这话一针见血。袁还怀疑盛在幕后提供资金支持,并讽刺段方盛可能“一去不复返”。(刘厚生《张謇传》,上海书店1985年,第142页)袁将自己的秘密全部吐露给段方,可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更重要的是,据说陈庆贵弹劾岑参和盛,是段方授意他提供幕后线索。由于岑尚在上海谋划复出,可能觊觎两江总督之位,对段方的地位构成威胁。段方指示御史弹劾岑,以迫使他尽快离开上海就任。事实上,段袁二人已结成利益共同体,将岑、盛二人视为对手。(张建斌,《段方与丁未政治动向》,《近代史研究》2021年第3期)
瑞芳把秘密调查任务委托给了肃松台巡抚瑞成。信中,除了调查盛某按上文规定为招商局在上海购置土地的情况外,还加上了自己的底细,调查盛某现在的房产、其股份来源以及商行的房产等。盛某看过端方的信后,为招商局亲信的答复划了一条红线:只回答朝廷指定的招商局购置土地的问题,商行的其他房产均未经朝廷指定。
继此声明之后,轮船招商局列出盛曾经手的18宗土地买卖,清点契据、印鉴,并向有关部门以书面形式回复,声称“契据齐全,地形合理”、“似无不利”,全盘否认指控;至于轮船招商局以外之事,则称“无从得知”,拒绝答复。
此时盛无帅正在武汉筹办汉业平公司,奉命于十一月四日赴京“备朝”,未能亲自到南京拜见段方。十月二十七日,盛无帅密信给段方亲信宗子岱。宗子岱是盛无帅的亲家,盛无帅可以放心托付办事。信中主旨是陈述案情,虽然是写给亲家,但话是说给段方听的,他其实是替段无帅对案情做了总结:“总之,大臣创办轮船招商局三十年,交接时资产一千万两,接手的人是对手,若有破绽,早就暴露了,何必等到今天呢?”他反复解释招商银行所在地的来龙去脉,重点是要搞清楚这个地方和盛家没有任何关系,并多次要求瑞芳在回信中不要透露自己的堂号“五福堂”。这一切都归结为一点,那就是通过宗子岱,盛宣怀想让段方按照他定下的基调来做决定。换言之,被调查的人想让被调查的巡抚按照他的意思行事。——不知道他们背后做了什么样的交易,盛竟如此自信!(陈旭鲁等编,《轮船招商局》,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848-851页)
盛宣怀在北京工作了三个多月,终于得到批准,成立了汉业平公司。这起案件和以往所有的案件一样,都是无疾而终。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二月,盛宣怀被任命为邮电部右侍郎,但袁世凯不予容忍,他回到上海与列强谈判修改通商条约。直到宣统二年十二月,盛才升任邮电部尚书。至于交通银行的财产,盛死后估价为584920两,在盛家在上海的房产中排第二位,并被列入他留给子孙的遗产中。(丁世华,《盛宣怀遗产分析》,第1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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