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百姓最关心的事儿是什么?衣/食/住还是行?
很多人会回答两个字,那就是房子。这两个字所引发的各种情感,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一样的。
北京房价与居民收入存在巨大断层,这致使一部分人不得不前往燕郊购置房屋。对于这些人来说,每天的上下班都变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然而,燕郊人民的境遇有人表示同情,也有人心生艳羡。艳羡的正是京城无产阶级中最为彻底的那一群人,也就是纯粹的租房者。即便在“北漂”这个老词的范畴内,租房者也属于对房价痛感尤其敏锐的群体。

唐代大名鼎鼎的诗人白居易在 1300 多年前就倾诉过房奴们的感受:他在京都游宦了二十个春秋,身处贫困之中却无处可安贫。他常常羡慕蜗牛还有自己的居所,不像硕鼠那样懂得藏身。他只求能有容身立锥之地,以免像漂流的木偶人一样。他只说只要有自己的房屋,内心就满足了,不敢嫌弃房屋的狭小和喧嚣尘埃。
这位乐天居士并非是没有缘由地抒发情感。即便身处体制内,生活也并非轻松,实际上,古人同样遭遇着各种各样的与房屋相关的不幸,其中租房的情况更为突出。

租房的烦恼盛行在唐宋之时。
唐宋社会发达,改革开放后的现代中国也很发达,二者有相似之处。经济与国力强盛后,商业得以快速发展,这使得市民阶层兴起,人口流动加快,大型城市迅速聚集了大量外来人口。随着外来人口增多,租房消费便随之产生,各种烦恼也由此出现。
著名学者严耕望先生估计,盛时的唐代长安城,常住人口超过 175 万。如果再加上流动人口,至少会增加到 180 多万。宋代的情况比唐代更甚。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讲,京城开封因为人烟众多、繁华热闹,即使再增加十几万人也不会显得多。

大唐长安城。/纪录片《大明宫》截图
他们成为租房大军的主要部队。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组成与今天稍有不同,那就是盛世的官员们。
当代社会,若听闻有官员仍在租房,大部分人首先的反应是觉得该官员清廉且觉得此事不可思议。然而,对于唐宋时期的百姓而言,这种情况他们并不觉得奇怪。
有句俗语叫“千里为官”,此话来自古代异地为官的回避制度。

汉代有《东海郡属吏考绩簿》木牍,其正面是“东海郡下辖长吏不在署、未到官者名籍”,背面则是“东海郡属吏设置簿”,此木牍由连云港市博物馆收藏。
西汉时期,汉武帝雄才大略,他敏锐地察觉到本地为官会带来裙带关系,也明白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存在危害,于是规定上到郡国首相长兴好日子租房,下到县令、长、丞、尉,都不能任用本地人。北宋更进一步规定,回避制度以 900 里为限,且每届任期不超过三年。像苏轼这样,调任或贬谪超过十次的“多动”官员也不例外。由此可以想象,唐宋时期的官员们是多么漂泊啊!

面对人口密集且迁移频繁的现实情况,从古至今,无房人最好的选择都是租。
唐代后期,柳浑官至宰相,却依然是赁宅而居。位列工部尚书的郑权,家属多达百人,却没有数亩之宅,只能靠租房过活。著名文豪苏轼兄弟长期借住公署,他们的父亲苏洵也长年租房。直至苏洵病故,除了眉山老宅,并未给儿孙留下任何房产。

苏洵画像。
国家现今建设公租房、廉租房,古代官员们租用的首选也是官房。
唐宋时期,公房出租包含直管房和自管房这两种类型。京城最高的房地产管理机构出租的房子是直管房。特殊部门掌管的房源是自管房。北宋“国家房管局”名为“店宅务”。它在京都设有专门办事处,在各地州府郡也设有专门办事处。
店宅务具有三个基本职能,其一为征收官方租金,其二是管理没收的户绝房产,其三是管理代赁闲屋。在京的很多官员没有私第,于是前往店宅务租房居住。像跟随太祖、太宗出征过的老将刘福,他一生都居住在公租房中。他的儿女劝说他在有钱的时候置办一套房子,然而刘福却说:国家的俸禄很丰厚,完全足够用于租房,没有必要去买房!此外,官居枢密副使的杨砺也居住在公租房内。他去世之后,宋真宗亲自登门前来悼念。在悼念之时,宋真宗才察觉到房子外面的那条小巷十分狭窄,窄到就连马车都无法驶入其中。

杨砺画像。
宋代的“房管局”权力很大,管理极为严格。若有闲置的待租房,管理人员每个月都要去检查是否有毁损情况,以确保能随时提供安全且齐整的房屋。《宋会要》有记载,倘若管理人员盗用官钱,不管数量多少,都要被卸职停工长兴好日子租房,还会受到重重惩罚,要按照违反律法来治罪。同时,租房的人不可以转租自己的房子。看来在那个时候,要想无功收钱,或者坐当二房东都不大容易啊。
我们难以知晓当时公租房的管理状况。然而,从一些细微之事能够看出政府的用心。例如,出租户在店宅务进行登记日期后,便可享有 5 天无需交租的优惠,这有利于他们进行搬迁和安顿家居。并且,从真宗到哲宗时期所颁布的诏书也极具亲民性,仅政府减免房租的诏令就有多达七次之多。

宋真宗画像。
大中祥符五年(1012 年),宋真宗宣布:租赁官房的人,若天气寒冷或遭遇雨雪,可减免租金 3 日;过了两年;真宗又下旨,贫民若遇上冬至或寒食,可免房租三日;到了嘉祐五年(1060 年),宋仁宗还下过诏书,规定在京城遭遇疾疫时,为租用官方或私房的人民减免十日房钱。

官房可租,数量终归有限。那么还有其他房源吗?
唐代宪宗有规定,私人积贮现金不可以超过五千贯。节度使王愕、韩弘这类大权在握的人,他们所积贮的现金,少的也不少于五十万贯。
如何规避?最好的途径莫过于盖房后出租!
宋人李的《太平广记》有记载,唐朝天宝年间,相州(今河南安阳)人王叟很富有,他的庄宅很广,能够供应二百多户人家租住。唐顺宗当时还是太子,曾花费三十万建立宅社,就是为了租赁。
出租房的队伍中当然不能少了寺庙房产。

王叔晖这位现代画家所绘的《西厢记》中,张生正在相国寺里与和尚交谈,其背后是寺庙的房子,而张生就租住于此。在古代的中国,寺院是出租房屋的一个重要方面。
寺庙清幽雅洁,远离尘世喧嚣,最适合文人雅士居住。有许多像《西厢记》中张君瑞那样的书生,都是在租住寺院的时候遇到良缘的。唐代多位皇帝尊崇佛法,使得寺院的不动产大量增多,仅西安大慈恩寺拥有的房舍就多达 1897 间。这样,大批寺院的经营业态便转向了房产出租和开发转移。许多房屋被租给世俗之人,并且寺僧无需交税,从而引发了各种各样的争执,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致使了唐武宗的“会昌灭法”之难。而依据《宋史》的记载,北宋的寺庙在“灭法”方面受到的影响不大,至少当时寺庙、官户等出租屋的月收入租金能够达到十五千。
古代租房现象较为普遍,这从出租房的分布情况能够看出。唐代的长安城规划十分严格,通过里坊对户籍人口进行严格管理。据《太平广记》《唐两京城坊考》等文献记载,在唐中期以后,大宁里有出租房分布,道政坊有出租房分布,常乐里有出租房分布,新昌里有出租房分布,光德里有出租房分布,宣平里有出租房分布,崇仁里有出租房分布,亲仁里有出租房分布,长兴里也有出租房分布……


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画面截图。
那么租金是多少呢?
白居易的经历具有参考价值。他 29 岁考中进士,32 岁担任“校书郎”这一职务,其级别为正九品,就如同在中央办公厅中负责查验机密文件的人员。当时他每月的薪水是一万六千钱,折算成人民币为三千两百元。他在长安东郊的长乐里租下了四间茅屋。白居易因离上班处远,便养了一匹马用以代步,同时还雇了两个保姆,每月花销达七千五百钱,其余的钱则存起来。然而,即便存了十年,他仍未能在长安购置一套房子。之后,白居易觉得长期租房不是长久之计,于是跑到长安的“燕郊”——陕西渭南县购置了一处宅子,平日里住在单位,每逢假期和休息日便返回渭南的家中。

白居易,《妖猫传》剧照。
能承担得起保姆和宝马的花费,乐天居士的境况并非最为糟糕。然而,对于绝大多数的租房平民来说,住房方面的紧张状况以及简陋程度已经接近极限了。
唐宪宗元和四年(809 年),在寿州(今安徽寿县)霍丘县。一位名叫王筠的仆人所租住的房屋内,仅有几案和绳床而已。这房屋的简陋清朴,简直直追隐居古墓、清心寡欲的小龙女;北宋的大学士陶毂曾亲眼目睹老百姓的拥挤生活,那就是“四邻局塞,半空架版,叠垛箱笼,分寝儿女”,在逼仄之处,丝毫不让当代的群租房。

古代没有网络、报纸,租房信息又是如何发布出去呢?
宋人孙光宪所撰《北梦琐言》里有一则趣闻:李固言前往京城参加科举考试,居住在亲戚柳氏家中。柳氏家的后辈喜欢捉弄人,在李固言学习礼仪的时候,偷偷拿走了他头上的乌巾,并且在乌巾上写下“此处有屋僦赁”。李固言憨厚老实,没有察觉到这一情况,就戴着乌巾出门了,结果导致各路人士都纷纷嘲笑他。虽然这只是一场闹剧,但也从这件事中看出了古代租房需求的迫切。

宋朝租房契本。
需求旺盛,于是一个我们熟悉的职业应运而生,那就是房屋中介人,在当时它被称作“牙郎”“牙人”“知见人”等等。身处古代,牙郎必须具备特别杰出的敏感性和才干。例如《太平广记》中记载,在唐玄宗天宝年间(742 - 756),金陵人陈仲躬携带数千金在洛阳城的清化里租住。由于发生了意外之事,房东想要收回租屋。第二天早上,有牙人闻讯而来找陈仲躬。牙人已经为他找到了另一间宅舍,这间宅舍的大小和价钱都与清化里的那间一样。牙人说:“价值契本,一样都不缺,并且已经交割完毕。”牙人如此伶俐干练,以至于后唐时期明宗下令禁止洛阳城内市场上的牙人活动,然而在房屋的交易租赁方面仍然需要“凭牙保”。
牙人给陈仲躬带来的契本,我们是熟悉的,它就是租房合同,并且租房合同已经存在将近 1500 年了。在隋唐时期就已经有文书出现了。从吐鲁番出土的《杜定欢从证圣寺赁舍契》等文书里能够看到,那时的契约规定了租房人,还规定了房屋的位置、租金、缴纳方式、期限、违约条件以及担保人等,其主要条款和现代非常相似。

清代房地产租赁契约。
契约在租房中的重要性,从《宋史》中苏轼的经历可以看出。苏轼、苏辙二兄弟被贬到雷州(今广东海康)后,不被允许租住官舍,只能租赁民房居住。然而,当时的奸臣章僦诬陷他们强夺民居,声称应当“下州追民究治”。幸亏苏轼兄弟拿出所签订的契约,这才让章僦哑口无言,从而免去了一场无端的灾祸。
有了契约,意味着出租方或者承租方的利益都得到一定的保障。
房客若不按时交纳租金,后果会很严重。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在宋哲宗时期,御史中丞宗愈由于拒绝交纳房租,遭到其他官员的弹劾,被称作“无耻辱国已甚”。这样的情况或许存在别有用心的因素,但也能体现出出租者的利益是受到保护的。另外,承租人不可以随意转租,即不允许出现“二房东”这种情况。此外,承租人有责任保护所租用的房产,需对房屋进行必要的修补工作。倘若退租,那么承租人可以将自己进行修补的那部分拆卸下来并带走。

宋代的房屋。
租客有诸多限制,所以房东不能太随意。例如,宋真宗规定,出租人不能擅自“夺赁”,也不能增加租金;不能借翻修增修房屋之名,随意添加房钱,若违反,就按“违制论”来处置。此外,出租者还需尽到维护房屋安全的义务。明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余》有记载,在南宋宝年间,马光祖在临安为官。当时,有人控告承租人不交纳房租,而承租人则称房漏且屋湿,交租存在不公的情况。对此,马光祖给出的判词是:晴天的时候就如同鸡卵鸭卵一样多,雨天的时候就像盆满钵满一样满。福王如果想要房钱,那就得等到光祖任期满了。
说到这里,若觉得古人的租房生活不如今人动荡。那么,我们只需看看出租者的收益,就能想象出租房者所付出的代价了。
古代租赁房屋能获得巨大的收益。唐德宗时期的长安,著名富商窦出租房产,每天收取的利润达到数千;北宋开封城中的商人牛监薄,他在繁台寺西的别第,每天的房租收入有数十千;北宋宰相晏殊文采出众,他的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极为婉丽,然而在他为官期间,没有听闻他用奇谋异略来处理国事,只是专注于为自家置办资产。他在开封城的蔡河岸上找了个借口,把官地圈占起来,目的只是盖房子用于租赁,以此获取巨额利润,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国家级的“房叔”。

《清明上河图》局部。
租房获利很丰厚。在宋仁宗时,入内都知张永和向宋朝政府提议:“收取百姓租房钱的十分之三,用以辅助军费。”也就是将租房的费用分出三分之一作为军费……从这可以看出房租在国民经济中所占的比例。
无论何时,租房都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图文参考:中华遗产 2015年0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