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安康小朋友回到山东日照参加活动。(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周瑶每年都会梦到一两次父母,她说被公婆欺负的时候,她会想念他们,“如果我父母还在,你们不敢这样欺负我。”其实,公婆对她很好,丈夫是个温和的男人。但春节回北川看望周瑶的二叔时,公婆没有想到要准备礼物,这让她觉得丈夫不是一个懂事、能让人满意的男人。
周瑶的父母在2008年“5.12”汶川地震中丧生,爷爷奶奶、爷爷、姑姑也在地震中遇难,全家三代人就只剩下她和哥哥了。那一年,她13岁,读初中二年级。
汶川地震发生后的暑假,周瑶来到专门收留地震孤儿的安康之家,在那里生活了四年,从十几岁的小女孩成长为一名警校学生。
2008年,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牵头成立“安康之家”,收容汶川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儿童和特困家庭儿童。14年来,安康之家共收容了包括周瑶在内的672名孤儿和儿童成长。2022年6月,最小的两个孩子高中毕业后,安康之家也将完成最初的使命。
“我很感谢安康之家”,周瑶说,“因为你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强的能量去成长,需要有人慢慢的帮助你。那段时间给你提供能量的人,才让你成长到现在这个样子。”

2018年5月9日,成都双流,来自安康的小朋友站在昔日的合影前。(成都商报记者王晓摄)
“我爸妈怎么还没来接我?”
没有人会忘记14年前我们经历的地震。
张雷大概是汶川县克库乡小学第一个发现地震的人。他当时12岁,读六年级。他不爱学习,上课时眯着眼睛不停地转,从来不看黑板。张雷的教室在四楼,透过窗户,他看到远处的山在不断坍塌。他惊讶地指着窗外,打断老师的话:“那边的山塌了!”
跟着老师从摇晃的教学楼走到操场后,张磊还看到学校旁边的一座山头轰然倒塌,把三四辆过往的汽车压在下面。那些车子可能是沿着那条路一直开往马尔康市,也可能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开往汶川县。
当时,周瑶正在北川羌族自治县的一所中学上学新北川房价,距离汶川县城150公里。教室晃动的时候,周瑶并不知道是地震,幸好班主任办公室就在旁边,他们被带到了操场。趁着没有余震,老师跑进还没倒塌的宿舍搬出一些上下铺和被子,去学校超市买了一些食物和水。
周瑶在操场上呆了两个晚上,记得那天下着雨,上下铺盖着塑料布,她睡在下铺。看着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周瑶苦恼地等着:“我爸妈怎么还没来接我?”
第三天,周瑶被亲人接回家,确切的说,是被送回了帐篷。亲人告诉她,父母已经不在了。周瑶当时并不明白“父母已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
地震不仅摧毁了周耀一家,也摧毁了广元市剑阁县14岁的杨桂雄和奶奶居住的泥房。杨桂雄1岁时,母亲因病去世,读小学一年级时,父亲也因病去世。从此,他就和奶奶住在那间泥房里。
贫困是童年生活的背景,温饱成了他最高的追求。初中时,杨贵雄一次要背十天的饭菜去学校。饭盒里的米饭是食堂的大蒸锅里蒸的,杨贵雄配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吃得香甜可口。除去路费,杨贵雄两周的生活费才5元钱。食堂里的土豆丝五毛钱一盘,他得下很大的决心才能买得起。
杨桂雄并不羡慕别人,“我很多农村同学都是自己带饭吃,就算父母在身边,零花钱也比我多几块钱。大家都穷的时候,就感觉不到什么困难了。”
但地震夺走了生命、笑容、和平,就连杨桂雄认为“还好”的生活也不再有。
为了救助像周瑶、张蕾、杨桂雄这样的孤儿,2008年5月20日,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与山东日照钢铁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日照钢铁)合作启动“安康之家”行动,接收地震灾区712名失去父母、单亲家庭和特困家庭儿童。
2008年8月19日,紧急救援工作结束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日照钢铁和双流县(现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政府正式签署了《四川地震灾区学生搬迁安置三方协议》。根据协议,日照钢铁在四川省双流县捐建一座可容纳500名学生的“健康家园”,并捐建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计划于2009年4月15日前竣工。
双流安康之家建设前,灾区儿童712人被转移至三处,其中522人被转移至日照钢铁新建的四栋宿舍楼,宿舍楼内设有食堂、广场等设施,被称为日照安康之家;另有126名灾区儿童被转移至北京树人瑞北学校,64名高三学生被转移至四川双流塘湖中学。
712名灾区儿童中,最大的19岁,最小的仅3岁,日照安康之家共安置522名灾区儿童,其中孤儿338人,非孤儿184人。
2009年,安康孩子到山东日照上学。(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异乡岁月
周瑶成了孤儿,亲戚们为了她的抚养权争执不休,哥哥和奶奶都没有能力抚养她,有亲戚甚至提出送人收养,但遭到了周瑶的叔叔的强烈反对。
周瑶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当时摆在她面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哪里上学。混乱中,周瑶被舅舅送到了安康之家。“那时候,你还是个要去新环境的孩子,身边没有亲人,你不知道什么是救助,也不知道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是什么样的组织,你甚至不知道该相信谁。”2022年5月,周瑶对南方周末回忆道。
寻求安全感几乎是她的本能。周瑶性格活泼,并没有因为父母去世而孤立自己。在安康之家,她会寻求与年龄较大、容易沟通的孩子结成伙伴,得到他们的保护,这让她感到更安全一些。
夜晚很难熬,那时周瑶会静静地想念父母,用被子盖着身子哭到睡着。直到现在,周瑶还是无法接受父母去世的事实:“死亡是什么?这个人走了,离你很远,你却还想念他。小学时玩得很开心的那些同学,还在你身边吗?他们还在吗?我客观上知道他们已经走了,但我心里不愿意接受。”
相比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孩子,地震前父母双亡的孩子有更多时间抚平伤痛。周志鹏决定去安康之家时,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五六年了,有四个孩子的大爷(父亲的哥哥)成了他的监护人。他去安康之家的理由很简单——离开没有家的家乡,不想被大人管束。
周志鹏离开时很坚决,除了身上穿的衣服,没有带任何行李。安置过程非常迅速,第二天早上签完确认书,就被带到县城体检,当晚就登上了飞往青岛的飞机。相比于满身伤痛的周尧,周志鹏有说有笑,满怀期待,向着“无人关心”的日子迈进。
到达日照安康之家时已是晚上11点。从正门到食堂铺上了红地毯,负责照顾孩子的“安康妈妈”们站在两边迎接我们。周志鹏不记得那天晚上吃了什么,但记得主食是北方的馒头和花卷,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米饭。
杨桂雄吃不惯日照的煎带鱼,最爱吃的是那里的四川厨师做的鱼香肉丝,酸辣甜香,特别开胃。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山东大馒头,可以随便吃,早餐配豆浆,午餐配紫菜蛋花汤、番茄鸡蛋汤。他记得有一次同学搞吃馒头比赛,冠军吃了8个。
杨桂雄笑着回忆道:“去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生活,饭菜都是免费的,想点什么就点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2009年,安康小朋友参加山东日照校运会。(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杨桂雄和周志鹏被分到同一个宿舍202室,由与另外4名男生同住的“安康妈妈”杜彩萍照顾。杜彩萍那年38岁,来自陕西汉中。为了获得更好的工作,也为了照顾地震中受灾的孩子们,她报名当了“安康妈妈”。“招聘人员说,要用女性独有的母爱去关爱这些孤儿。”
据2018年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安康家园纪事》介绍,日照安康家园共有“安康妈妈”142名、“安康爸爸”6名。按照要求,“安康妈妈”既是老师,又是保姆、家长,不仅与孩子们同吃同住,提供日常照料,还关注孩子们的心理健康。
杜彩萍回忆,周志鹏被临时塞进202教室,因为没有午睡的习惯,周志鹏经常在校园里乱逛,甚至天黑后还在外面打球。因为不听话,他开始被“安康妈妈们”嫌弃,最后身兼队长的杜彩萍不得不对他负责。
13岁,青春开始萌芽。周志鹏曾给一个喜欢的女孩写过一封情书。他把“纸条”折好,装进一个长方形的信封里,然后在信封上写上“某某先生(收信人)”。周志鹏不记得写了什么,但杜彩萍记得。
据杜彩平讲述,第一个被抓的其实是同宿舍最小的孩子,大概七八岁。被老师没收的小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XXX,我爱你”。杜彩平问他,“我爱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写给别人。小男孩说,“周志鹏这样写的,我抄袭了他。”
相处久了,杜彩萍会和孩子们分享自己的爱情故事;会因为孩子们和自己之间的误会而哭泣;会违背安康之家的规矩,偷偷给他们带外面的零食;如果孩子们之间发生了矛盾和冲突,她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保护他们。
从夏天到秋天,从冬天到明年春天,离别的日子即将到来,孩子们互相拍下合影。照片中,他们挽着胳膊、搂着肩膀,对着镜头比出“V”字手势。杨桂雄略显矜持,而周瑶则在每一张照片中都笑容灿烂。透过照片,苦难仿佛被抚平,孩子们获得了向上成长的能量。
2009年8月,他们从北京、山东日照回到了家乡四川双流安康,当时,除了高中毕业的孩子或者已经找到父母的孩子外,安康孩子一共672名。
202室的孩子们离开后,杜彩萍哭了好几个晚上。她说,自己对他们倾注了太多的爱。虽然自己作为安康妈妈照顾了他们一年,但周志鹏和杨桂雄一直叫她“杜阿姨”。在这些孩子心里,“爸爸妈妈”太重要了,叫不出来。

2009年,安康小朋友离开山东日照前合影。(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抱团取暖 共同奋斗
回到四川地震灾区,来到双流安康之家后,孩子们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比如,吃饭不能再无限续杯,而是要给饭卡充值一次;三室一厅的房子不见了,变成了八人一间的宿舍;捐赠的物品不再是免费的,而是要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上学也不再是在封闭的教室里,而是和当地学生一起上课。
孩子们也有自己严格的作息时间,比如初中时期,早上6点半起床,中午要午休一小时,晚上9点半前完成作业,10点准时睡觉。而照顾他们的“安康妈妈”也越来越少,目前全日照安康家庭有70名全职“安康妈妈”,14名“安康爸爸”,只占到日照安康家庭的56.8%。
安康之家的管控似乎故意不那么严格,就像在训练他们学会如何成长一样。
回到双流时,袁莉已经15岁了,读高一。当时,安康之家给孩子们在学校和家里的饭卡充值,一个月几百块钱,够吃饭了。虽然也有零花钱,但并不多,而且如果当月成绩不好,也会受到影响。
袁莉比很多安康孩子幸运,奶奶偶尔会寄给她200元零花钱。袁莉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离婚后父亲不再关心她,7岁时母亲又不幸遭遇车祸去世。此后,她一直跟着奶奶生活。
在安康之家,袁莉感受到了爱,有了归属感。但是,班里有很多本地学生,家庭条件特别好,不用高考,直接出国。他们说的有些话,袁莉听不懂,周末也不愿意跟他们出去,因为付不起饭钱。
袁莉觉得自己很自卑,她更喜欢和安康之家的孩子们一起玩,一起走路上下学,只有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说起父母是怎么去世的,父母是怎么离婚的,这些话很少被提起。“说实话,和那些正常家庭的孩子相比,我们这些人心里还是有点自卑的。”袁莉说。
《安康之家档案》的统计数据记录了安康孩子们的积极变化。2010年6月,孩子们在双流安康之家已经入住近一年,北大第六医院心理专家对孩子们进行了全面的心理评估。结果显示,安康之家儿童心理障碍总检出率为15.9%,明显低于灾后17个月的总检出率22.0%;儿童重度抑郁症患病率为1.9%,低于灾后17个月的患病率3.9%。
相似的生活经历让这些孤独、需要帮助的孩子走到了一起,作为健康的孩子,他们互相安慰,而生活经历带来的痛苦在群体中被放大。
在日照安康之家,他们都被安排在日照实验学校学习,分班上课,乘坐校车接送,与当地学生接触不多。但几百人在一起,谁也不知道矛盾在所难免。
人称“强蛮子”的张磊是第一个打架的。上体育课时,他听到当地学生说他们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就狠狠地回敬了一顿——直接上去打,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余地。这种打架,总是以胜利告终。在城里长大的孩子,跟在山里打滚的他们,没法比。
张雷以爱打架闻名,他认为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不应该用言语解决,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疤说,都是打架造成的。
5岁那年,母亲将4岁的弟弟从酗酒的父亲身边带走。村里人不断议论张磊,说他是“没妈的孩子”。为了维护自尊,张磊开始反击,但手段并不公道。每当有人议论他,张磊就会趁没人时偷偷溜进屋里,偷走碗和零食。
到了双流安康之家后,张磊还是开始打架。彼此看不顺眼,或者对方说话太大声,觉得不受尊重,都会成为他们打架的理由。初中时,周志鹏和张磊同住一个宿舍。他回忆,安康之家一年大概有十起群殴事件,一半都是因为张磊。张磊没有否认,说小时候打架很正常。
安康家园内部也争斗不断,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从日照回来的人,一派是从北京回来的人,北京派虽然人数少,但是体力强,人数多的日照派占不了多少便宜。
身为羌族人,张磊表示自己是日照派,“肯定是站在跟我们玩的一边”,但如果跟外来人打起来,两派会暂时放下“恩怨”,联合起来对抗外界。

2018年5月9日,成都双流,安康小朋友参加安康家园十周年庆典。(成都商报 王晓 摄)
建立自己的庇护所
当初中的张蕾还沉浸在战斗的世界里时,高中的周瑶才开始了真正的战斗——高考。准确的说,直到高二,她才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
周瑶和班里的尖子生李同如成了好朋友,整天埋头苦读。李同如也是安康孩子,从小考试成绩优异,自认是“小镇考生”。与失去父母的安康孩子不同,李同如的父母都在世。她上小学时,父母离婚,母亲再婚,父亲也有了新家庭,她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她说,自己“被困”在“孤独和困顿”中。
无论他们是否做好了准备,高考之后,他们都要离开安康的家,离开曾经庇护他们的稳定环境。没有父母的关爱,没有亲朋好友的帮助,他们能依靠的人太少了。进入社会丛林后,安康的孩子们开始拼命地搭建自己的栖身之所。
2012年,“小镇考生”李同如考入四川师范大学,主修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如今,27岁的李同如是北京一所双一流大学的三年级博士生,研究方向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她已经成为安康孩子的骄傲代表。在硕士毕业前,李同如每年都能得到安康之家的资助,支付学费。
经过两年的努力,周瑶考上了警校。毕业后,周瑶并没有加入更适合自己职业的警察队伍,而是回到家乡当了一名法警。周瑶想回家乡,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照顾二叔。二叔年纪不大,1976年出生,还没到50岁。但周瑶觉得,二叔才是自己养老要照顾的人。
地震发生后,为了照顾周瑶和弟弟,二叔一直没结婚。“他觉得结婚了照顾不了我们,也担心别人亏待我们。爸爸去世后,他成了家里的长子,要像父亲一样承担起长兄的责任。他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后,我觉得压力很大。其实都是我们这些讨债的人把他压垮的。”
周瑶和丈夫2019年底领了结婚证,在成都买了房,开始在北川和成都之间往返。她说自己很幸运,像他们这样可以一起打球的夫妻很少,而且两人都喜欢打篮球。
在她分享的队照中,作为唯一的女性队员,周瑶大多站在中间,脸颊红润,留着蓬松的短发,每张照片中她都面带微笑,和丈夫每张照片都踮着脚尖,看上去十分幸福。
但周瑶经常感到孤独,当她对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感到失望时,当她面对工作中无法改变的事情时。“尽管我和丈夫的关系很好,但我仍然感到孤独。你总是孤独的。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完全理解你。”
李同如也已婚,丈夫是她的硕士同学,两人一毕业就结婚了。李同如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这个家不同于爸爸妈妈的家,也不同于安康之家的家。“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家,别的家有些东西是我无法选择的。”
如果可以的话,李同如希望这个家庭的底线是不离婚,除非真的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她认为一个家庭总得有孩子,这样家庭才更完整。
结婚后,李同如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不管做什么,都有人支持自己,即使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也不会特别悲观。但她也知道,自己不会真的让丈夫支持自己。“我知道,有这个人就够了。”

2018年5月9日,成都双流,已步入社会的安康儿童“回家”,与安康妈妈团聚。(成都商报记者王晓摄)
最后一个孩子只剩下一个宿舍
袁莉定居北京。婚礼当天,来自全国各地的安康之家的朋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日照安康之家的主任齐建新也出席了袁莉的婚礼,这让其他孩子羡慕不已。这也是袁莉最开心的时刻:“我觉得他不应该给我礼金,他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他都老了好多。”
长大后,袁莉觉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么自卑,可以坦然谈起过去的处境。“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那都是无法改变的经历,只要现在过得越来越好,人生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就够了。”她说。
相比女孩,离开安康之家的男孩更难有家,因为他们要先有房子。杜彩萍也关心202室的男孩们,他们虽然加了微信,但平时不怎么聊天,最多刷刷朋友圈。“十几年过去了,他们也快30岁了,有时候我真想问他们,‘你们找到对象了吗?结婚了吗?’”
中专毕业后,张磊长成了身高1.8米的羌族大汉,不再打架,在上海、深圳打工后,最终定居广东惠州,做了一名房地产中介。
他工资不错,但花钱大手大脚,没有买房,还没有成家,养了一只布娃娃猫,名叫“喵喵”。他租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一个人住,说是为了弥补小时候一家四口住在不足10平米的房子里。直到今天,他还没有放弃寻找被母亲带走的弟弟张宇。
中专毕业、换了三四份工作的周志鹏,在成都富士康当工程师助理,月薪七八千元。他想在双流买房,工作以来一直在攒钱,目前已经攒了14万元,但双流房价最低也要八九千元一平米。
28岁的杨桂雄有一个交往了四五年的女朋友,女朋友比他小两岁,两人还没有结婚的打算。2021年,杨桂雄带着几年打工攒下的十万元回到老家星火村,想着办个家庭农场,照顾八十多岁的奶奶。一年多来,他尝试养过鸡鸭兔子鱼猪,最近还养了蚯蚓。为了谋生,他还开了个小店。
“星火小农民”是他记录创业历程的抖音账号,袁力经常点赞他的视频。2022年5月底,女友将辞去绵阳工作,回老家和他一起创业。他给自己五年时间,和家人一起开创美好生活。
14年前地震中倒塌的泥房,如今已成了菜地。5月初,杨桂雄站在爷爷家的二楼望着后山,麦穗渐渐发黄,像铺上了厚厚的黄地毯。再过半个月,就是收割了。
5月10日下班后,周志鹏赶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朋友也有一个安康的孩子,婚礼定在5月11日,周志鹏说,这是朋友的父亲让人算出来的日期。
婚礼在当地一家农家乐举行,包括周志鹏在内,安康之家的八个人都来了,“都是好朋友”。在一棵系着红绸的大树旁,新郎新娘手牵手走在亲朋好友和安康儿女的祝福中。“我替他高兴。”周志鹏说,婚礼是他们走到一起的动力。前一天晚上,八个人打牌,聊着在安康之家的快乐时光,直到天亮。
他们都知道,随着安康孩子们的长大和离开,安康之家变得越来越小,从最初的五层小楼变成了如今的一间宿舍——供最后两个即将长大的孩子居住。当6月份最后一个孩子高中毕业离开时新北川房价,这个曾收容过672个孩子的家也将结束它的使命。周志鹏感到难过,因为那里留下了太多的回忆,但可惜的是,时光回不去从前。
(应受访者要求,周瑶、李同如、杜彩萍、袁莉为化名)
(这是《回声》系列报道的第四篇:寻找被信息碎片所遮蔽的人物故事,重返真相尚不明朗的事件现场。在更长的时间维度,穿透稍纵即逝的惊鸿一瞥,聆听新闻的回声。欢迎大家提供线索:nfzmshb@126.com)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人高顺华
